尹焞和《贻秦桧书》
马家川
2007年,无锡祠堂文化研究会会员周顺娣女士回宜兴老家探亲,偶然从《尹氏宗谱》中发现一篇"和靖处士"尹焞的《贻秦桧书》。尹焞,字彦明,一字德充,河南洛阳人。《宋史道学二》说:"学于程颐之门者固多君子,然求质直弘毅、实体力行若焞者盖鲜。颐尝以‘鲁'许之,且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氏子也。'"老师对尹焞的评价很高,并说:"吾晚得二士"。这"二士",就是理学家张绎和尹焞。在宋代的好些著作中,对尹焞都是说他正直敢言,持之以理。 宋代,金兵侵犯中原以后,朝廷内出现了以韩世忠、岳飞为首的主战派和以秦桧为首的主和派,两派斗争尖锐,许多大臣受害。
宋靖康初年(1126),河北制置使种师道向皇帝推荐尹焞。他到京城后不愿为官,被赐"和靖处士"的称号。金兵攻破洛阳,尹焞全家被杀害,他死而复苏,门人将他藏进山谷,再免杀身之祸,于是避入长安的深山之中。降金的伪齐皇帝刘豫派伪帅赵斌进山,以玉帛去招请,他拒受财物而避到四川阆中。因祸得福,他从门人吕稽家中获得老师程颐的《易传十卦》,又从女婿邢纯家获得《易传》全本,于是进涪州山区,建"三畏斋"书室,精心研读《易传》。
侍读范冲向高宗皇帝推荐,尹焞出山,被授左宣教郎,进崇政殿当说书(经筵讲官),不久以患病为由而辞职。范冲赠给五百两路费,送他回涪州。
后来,杨时、胡安国、范冲、朱震都在京城任用,他们又极力推荐尹焞。高宗皇帝要召他进京,这时左司谏陈公辅却上疏攻击程氏理学。尹焞刚到九江,听到此事,便上奏说:"臣僚上言,程颐之学惑乱天下。焞实师颐垂二十年,学之既专,自信甚笃。使焞滥列经席,其所敷绎,不过闻于师者。舍其所学,是欺君父,加以疾病衰耗,不能支持。"他留下不走,回到涪州。
不久,张浚当宰相,胡安国又推荐尹焞,说他有"拒刘豫之节",而且学问过人。张浚把他召进京,又授以秘书郎兼说书。八年后,任秘书少监。讲席朱震去世,赵鼎说:"尹焞学问渊源,可以继震。"皇帝认为他有点耳背,当讲席去教儿辈读书比较费力,仍任命当说书,后来代礼部侍郎兼侍讲。
金人派张通古、萧哲来讲和,尹焞力主抗金,上疏说:"本朝有遼、金之祸,亘古未闻,中国无人,致其猾乱。昨者城下之战,诡诈百出,二帝北狩,皇族播迁,宗社之危,已绝而续。......今又为此议,则人心日去,祖宗积累之业,陛下十二年勤抚之功,当决于此矣。不识陛下亦尝深谋而熟虑乎,抑在廷之臣不以告也?......"他又对主和派的秦桧说:"今北使在廷,天下忧愤,若和议一成,彼日益强,我日益怠,侵寻朘削,天下有被发左衽之忧。......今之上策,莫如自治。自治之要,内则进君子而远小人,外则赏当功而罚当罪,使主上孝悌通于神明,道德成于安强,勿以小智孑义而图大功,不胜幸甚。"他爱憎分明,直言不讳,无异给秦桧当头一棒。
《资治通鉴直解》在《宋纪高宗》卷二十七对此有较为详细的评述:"参知政事刘大中与赵鼎不主和议,秦桧忌之,荐萧振为御史,振即劾大中,罢之。鼎曰:‘意不在大中也。'振亦谓人曰:‘赵丞相不相待论,当自去矣。'"遂罢鼎。
"诏侍从台谏详议和金得失。先是礼部侍郎曾开当草国书,辨视体制非是,论之不听,请罢。桧慰之曰:‘主上虚执政以待。'开曰:‘儒者所争在义,爵禄弗顾也。'复引古谊折之。桧大怒,至是晏敦复等皆言不可和。李纲亦上疏,不省。樞密院编修官胡铨亦上书,连贬窜。陈刚中启事贺胡铨,吴师古锓其书于木,金人募其书千金。师古坐流袁州。"
胡铨的奏章引来了一连串的大祸。他是怎么写的呢?
臣谨案,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遂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罔天听,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至虏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豺狼改虑,猝而缚之,父子为虏。商鉴不远,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虏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金虏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朝廷宰执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异时豺狼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
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称契丹为父皇帝的晋高祖石敬塘)。近者礼部侍郎曾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责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愎谏,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侍臣佥议可否,是盖畏天下议已,而令台谏、侍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
他慷慨阵词,据理分析,既骂了奸相秦桧,又议到了高宗,引起大家的赞成。陈刚中写信祝贺,宜兴进士吴师古将它刻上木板,使传之千古,金人又重金收买这篇奏文。秦桧必然大发雷霆,将胡铨贬到广州,将陈刚中贬到赣州安远县,使他客死他乡,将吴师古流放到江西袁州,引发了一场极大的灾祸。
明代大学士、万历皇帝的老师张居正对皇帝讲解说:"帝下诏,凡侍从台谏详议与金人讲和可否?前此礼部侍郎曾开当起草创制书,与其词意若何,桧不合,曾开请罢。桧阳为慰之曰:‘主上留执政之位,虚以待公。何求罢也?'开曰:‘儒于义之所在,宜明诤之。执政之位虽尊,儒者不顾也。'开又援引故事来辩。桧便动怒,见于容色矣!至是晏敦复、尹焞等俱极口说不可与金人和。李纲亦上疏言不可和。上不悟。胡铨也上疏,遂罢职远窜。时陈刚中有书贺胡铨此贬。虽师古镌板以传之。金人闻知,觅得其书者予千金。桧知之,坐以罪,流配于袁州。" 这些事情,在清代毕沅纂修的《续资治通鉴》中也有叙述。
《尹氏宗谱》中的尹焞《贻秦桧书》,《宋史》没有全文。文章用词直接而激烈,使秦桧切齿痛恨。
《贻秦桧书》的背景,是尹焞"上疏论和议,不报。金人遣在馆多日,议论不决,乃贻书秦桧。"其全文是:
焞比叨除目,即以病缠,怎惟疏愚,谬与献纳,辞避之请,屡上不从。方今虏使在廷,天下忧愤,初欲勉强拜命,侍清闲之宴,尽区区于冕旒之前,退见相公论天下之大势。迩来疾病日加,两足寒痺,不能自励,以效诚悃。前者,辄具劄目(即札子),畧陈中外之议。今已浃旬,未闻朝廷有以待虏人之计。机会之微,间不容发,焞虽昏瞆之余,不忍默已。相公亦知,今日天下之心将失,军旅之心将摇,士大夫之气将丧。宗社之计岌岌而危乎!主上辍驾南辕十二年矣。江淮之间,久无窃发。丰歉相继不至流亡,更加经理足以自治,边境之防虽未尽善,岁竭帑藏使之足食,不受重禄以为信赏,将士之心犹知逗遛无功之为耻,决战敢前之相尚,朝廷每有以激励惩劝之,可收万全之效,是岂非得人心而然乎?今若和于虜人,彼日益强,我日益削,中国号令皆从虜出,国事废置皆从虜命,侵夺朘削(搜刮),天下有被发左衽(意为受异族统治)之祸,谗间疑贰,将帅有诛戮夺权之害。奸宄生心,大势奈何。将见虜人坐收成功,相公被天下之责,无所归咎。愿相公榻前力阵大计,以为虜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靖康以来,屡堕其术,今若一屈膝,使为口实,贾怨饬兵,自困自毙,岂忍直为此议。比者,切闻主上以父兄未返,降志辱身于九重之中有年矣。然未闻虜人悔过,还二帝于沙漠。继之梓宫崩问不详,天下之人痛恨切骨,则虜人虎狼贪噬之性不言可见。天下方将以此望于相公,覬有以其已然,岂意为之已甚乎?今之上策,莫如自治。自治之要,内则进君子而远小人,外则赏当功而罚当罪,使主上之道德孝悌通于神明,主上之道德成于安强,勿以小智孑义而图大功,不胜幸甚。焞病体衰羸。日甚一日。归田之请,前后八上,投老山间,侧闻作新之政,此相公之赐也,况天下乎?
秦桧读后,看到"勿以小智孑义而图大功"很不高兴,再翻开尹焞的一封辞免万寿观职务的劄子,有"比尝不揣分寸,辄及国事,识见迂阔,已验于今迹,其愚庸岂堪时用"的字句,他认为这是对他的讽刺。于是他对高宗皇帝说,尹焞的劄子有所议,不可不为施行,可交给中书去详酌。高宗同意,将尹焞的劄子、疏文都给了中书省。从此,秦桧对尹焞更加切齿痛恨。
尹焞是在绍兴九年(1139)上疏辞去万寿观提举兼侍讲职务的。《宋史》的原文是:"......比尝不量分守,言及国事,识见迂陋,已验于今,迹其庸愚,岂堪时用。......"秦桧与尹焞不合,必然在鸡蛋中挑骨头。尹焞要求辞职,皇帝还"以礼留之","转一任致仕"。当时,张浚、赵鼎已不在朝中,而秦桧掌权,久留已没有意思。回乡12年后,他便病逝,约为绍兴二十五年(1155)前后,《涪陵记善录》有较为详细的记载。遗著有《论语解》、《门人问答》等。
《尹氏宗谱》收录了尹焞的《贻秦桧书》,是补充了正史和方志的不足。所以,研读宗谱确实大有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