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安平
黄波(宜兴)
他要让自己去承当那几千里一片广土上的月色,
在白白的月色下吹一段凄壮的胡笳;
他要奔上那不长一根青草的山头,
在山头上引吊一回那破碎的山河。--摘自储安平《一段军行散记》
储安平100岁了。
43年前,1966年9月,这位被誉为胡适之后又一位自由知识分子的代表,以他一贯的超然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我们知道他从何时来,但我们不知道他何时去;我们知道他从何处来,但我们不知道他最终又去了何处。他留给我们极有限的年轻的影像,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
上下两本黑色封面的《储安平文集》静静地摆在我的桌案上,我一遍遍翻阅,一遍遍地走进储安平曾经的岁月。为了了解更多的情况,我也多次拜访了储氏的后人,他们珍贵的回忆带着储安平的气息。作为一个家乡的后辈,我以虔诚的心灵走近他,希望通过这些方式了解一个更为真实的储安平。
北门巷童年
100年前,1909年7月,储安平诞生在江苏省宜兴市北门巷内。北门巷是条坐落在闹市区的背街小巷,外面车马喧哗,这里却是闹中取静。在这里,储安平度过了他的童年、少年时代。如今故居已经了无踪影。
童年的储安平是不幸的,仅仅出生6天,母亲就去世了。储家是宜兴的望族,丰裕的家产让父亲有足够的本钱去赌去嫖。储安平自幼由祖母扶养,在祖母异样的疼爱中,在周围人的惋惜声中,在亲友们对幼孤的怜恤中,储安平长大了。但家人们的爱再多,却无法代替母爱--母亲的早逝是他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伤痛。21岁的时候,他写了一篇散文《母亲》,表达了对母爱深深的眷恋和对母亲深切的怀念。也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中,聪明的他很早就明白了世故人情,养成了独立坚韧的性格,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从来不向谁诉一声苦"。祖母和母亲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当遭遇伤害、身心交瘁的时候,他想到的是"为了死去的祖母、母亲,不能让她们的灵魂感到不安",所以他的内心是积极的、敞亮的、激情的,他不愿意放跑每一缕阳光和每一个春天。
我多次来到北门巷,向周围的居民探寻起储安平,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认识这个人"、"没听说过"。是啊,自储安平消失,也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对于北门巷,储安平已经是个陌生人了。但对于储安平,北门巷是他永远的故乡.
行走中国--从青年到壮年
1928年,储安平离开故乡,进入了上海光华大学,从此开始了他风云际会的人生。象那个时代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储安平对文学产生了浓郁的兴趣,写下了许多散文。在那些诗意葱茏的文字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热情、细腻、敏感、浪漫而富有诗意的储安平。那段岁月里,他会为一场偶尔的小病而欣喜--其实不是爱小病,是爱病中的清闲。在那样的时光里,他可以享受婉转清妙的鸟音、幻变万千的朝霞;会任凭尘世的烦恼如云如雾飘来散去,只是缠不住自由的心;他会象一个纯情的邻家男孩,为一段邂逅而激动、迟疑、期待和懊恼;他会把自己使用闷药(麻醉药)的感受用7000多字篇幅详细地记录--只是为医学家和心理学家提供一份有用的资料;他会因为徐志摩来信中记念着江南的妩媚,就在西湖边装了一袋桃花寄给北京的诗人;他也会为田汉的母亲对儿子事业的支持而感慨。他自己常年独自飘泊谋事,心中自然也盛着许多的委屈不快,但不能说,"心上怨恨只该让自己知道,因为早年没有父母,从来不向谁诉一声苦"。苦难的时候,他说,假如我有母亲的话,我必定会立刻倒在他的怀里痛哭一场的。母亲温暖的怀抱,是他最期待的啊!性格中浪漫、理想、热烈的诗人气质,也为储安平的悲剧命运埋下了伏笔。
储安平的声名鹊起,是从他办《观察》开始的。作为一个出色的报人,他起步于办报刊,也止步于办报刊。1946年,《观察》在上海诞生了。这是一本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发表观点、指点国是的刊物,反映了知识分子以自己的良知和责任感对社会的关心和参与国家政治生活的强烈愿望。那段时间是储安平工作的黄金时期,他怀着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超然的政治态度和对国家热切的期望,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观察》之中。储安平是个优秀的撰稿人。这一时期,他以一颗自由的心灵发表对国是独立的见解,犀利的笔触写下了许多振聋发聩的政论文章,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洒着出色的才情和理性、热烈的政治热情。储安平更是一个出色的主编。《观察》在当时的最高发行量达到10.5万份,北京、广州、武汉、昆明、台湾等地都有航空版,无论是广大的沿海城市,还是辽远的边疆省份都响彻着《观察》的声音--深受西方文明洗礼的储安平以这样一种方式实践着他自由民主的理想。更让我们惊讶的是,翻开《观察》的撰稿人名录,一个个名字都令我们肃然起敬:费孝通、钱钟书、季羡林、梁漱溟、宗白华、冯友兰、朱光潜......,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让这些大家能集于《观察》麾下?当时的储安平只是一介书生,为了办一份超然的、纯粹的刊物,他谢绝了国民党政府的的邀请,谢绝了一切与达官贵人的聚会,他不愿意以《观察》的成功作为私人进身的台阶。我想,储安平干净超然的人格、一身的浩然之气,应该是凝聚这些大家的重要原因吧。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储安平也是一位杰出的经营家、管理者。《观察》创办从筹款、租房、买纸、核账到组稿、校阅等等,事无巨细,都要他一手去安排,一年下来,《观察》盈利了20倍!我们不得不佩服储安平卓越的经营能力。在储安平身上,体现着宜兴传统文化的浸润:正直、忠诚、灵气、聪慧。
时势弄人
在时代的洪流中,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在1957年的"反右"高潮中,储安平的命运被他的一次发言彻底改变了。那个时候,他就任《光明日报》总编仅仅68天,可以想像,他是多么渴望工作,尤其是他钟情和擅长的办报工作!为了这次发言,他精心地做了准备。这个发言其实很纯粹,他只是怀着对国家的热切期望,怀着对组织的无比信赖,就象一个单纯无辜的孩子,向敬仰、信任的长辈谈了自己的想法而已,可是,储安平没有想到,在那样的时代中,怎么可以容忍他的言论!一句"党天下"已经足够置他于死地了,更何况还有他提的那么多意见。凋谢的世道上,命运如此不堪,储安平开始为他的自由主义精神付出沉重的代价。
自1957年储安平被免去《光明日报》总编至1966年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期间将近10年的时间。10年的光阴在人的一生中不算短,更何况这十年正是储安平的壮年时期。对于一个充满报国激情、渴望大显身手的人来说,十年的沉寂已经足以让他毁灭,更何况期间还有种种打压和批斗。泪眼婆娑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清癯的身影正踟躅在深秋的小院,紧锁的眉头深藏着着太多的悲怆和无奈,一如过去,把怨恨深藏在心中不让人知道--没有人说,也不可以说啊!光华的青葱时光,留学英伦的激情岁月,重庆《客观》的锋芒初显,上海《观察》的万人争读,一切都如云烟。
历举储安平的起伏、传奇、沉浮,我只在想,此刻,他会不会想起故乡,想起故乡西氿的水,可不可以荡涤所有的委曲;想那北门巷中的青石板路,可不可以承受游子沉重的脚步?是条忧郁的河流吗
性格决定命运
储安平的命运是时代造成的,但跟他的性格也不无关系。现在流行的说法是,储安平的性格是忧郁、天真、内向、甚至不善与人交流的。真是这样吗?在仔细阅读了《储安平文集》等诸多文字资料后,我认为这种说法是偏颇的。"储安平性格是忧郁的",这种说法大概是来源于1931年储安平自己写的一篇题为《一条河流般的忧郁》文章,文中说:"忧郁象一条河流般在我心头流过,没有停的一天的希望。"事实是,他确实有感伤的诗人气质,在某个阶段会有忧郁的心情,但他的性格并不就是忧郁的。从他的文字中,我们更多看到的是一个自信开朗、充满激情、坚忍不拔的储安平。从他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成功主编《客观》和《观察》,也足以证明储安平除有诗人的浪漫情怀,还有经营家极强的工作能力和社交能力,更有着一个成功者必须具备的忍辱负重、不怕失败的精神。
为了能了解更多的情况,我先后几次拜访了储氏后人储传能。储传能是储安平的堂侄,一位中学退休教师,储老先生尽管已是85岁高龄,但思维清晰,谈吐敏捷。他说储安平和他说是叔侄,感情上更象是兄弟。在他的印象中,储安平热情开朗、浪漫而富有活力,容易接受新生事物。有这样几件事让他记忆犹新:在光华大学读书期间,储安平不知从哪儿听说,食用童子尿浸过的鸡蛋可以养生,于是在休假期间常常到武庙小学(原址在宜兴市城北小学旁)用木桶接装小学生的尿如法炮制"养生鸡蛋"(当时储传能正在武庙小学读书),足以说明储安平性格中的开朗求新。还有一次,趁储安平返乡之际(1946年),当时已在和桥中学任教的储传能和他在彭城中学任教的堂兄储元西一同前去拜访这位叔叔,交谈两个小时左右,期间一直都是储安平侃侃而谈,指点时弊,激情满怀,来访者几乎插不上嘴。开朗、健谈、张扬是储传能记忆中的储安平。
正直豪迈、敢于担当也是储安平的性格。在这里,我不得不提起宜兴的另一位杰出的报人,原《文汇报》总编徐铸成先生。在翻阅《储安平文集》等资料的时候,他们交往的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1949年9月,中华新闻工作者协会筹备会增选了两个候补代表参加新政协,一个是储安平,另一个就是徐铸成--历史让这两位宜兴乡贤以这样一种方式再一次相遇。身为同乡,又同为报刊同人,但他们之间是完全的君子之交。在《观察》创立之初,徐铸成是储安平约请的几十个撰稿人中唯一回复为"不克担任"的人,徐铸成并没有因为和储安平有同乡之谊就应允(多年之后他谈及了不合作的原因是担心储安平在走第三条道路),储安平也并没有因为徐铸成的拒绝而心存芥蒂。在1947年由徐铸成任总编的《文汇报》被国民党查封的时候,储安平是仅有的两个站出来为文汇报说话的人之一,这在当时的环境中需要极大的勇气。其实按照储安平自己的说法,他认为徐铸成为人比较傲慢,编辑态度不够庄重,在《文汇报》上他也很少能读到真正有重量的文字,但从政论政必须把私人的感情丢开。如果说徐铸成的性格是宽厚和内敛的话,储安平的性格中则多了些张扬和锐气,但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那就是在大义和责任面前,个人的吉凶安危和私人恩怨都可以放在一边。君子不党,得意时不攀附,失意时不贬损,宜兴传统文化的忠诚、正直、敢于担当的精神在他们的身上再一次得到了体现。
身归何处
1966的秋天,储安平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大致的说法有这样几种:一是自杀说,徐铸成曾写过文章,认为储安平是从天津赴塘沽蹈海而死。其实这只是一种推测,推测的依据是储安平曾问起和他一起被关押的改造者:天津离塘沽有多远?二是虐杀说,是被红卫兵打死。在谢泳所著的《储安平与观察》中提到储安平有可能被红卫兵毒打致死,因为有人亲眼看到储安平被红卫兵打成奄奄一息,架拖而去,从此没有再回来。可是,在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中却写道,储安平是在给好友李如苍留下一张"如苍,我走了。储"的纸条后才不见了踪影,说明他的离开是有准备的。如果真如前所说,怎么可能从从容容地留下一张字迹不潦草的告别字条?还有出家说、出逃苏联说、隐居说等等,莫衷一是
对储安平的失踪之谜,储传能老先生有着自己的看法。
在他看来,储安平一般不可能自杀,尤其更不可能在传闻中的青龙桥自杀。在早年的宜兴北门巷储宅旁,有一条玉带河,河上有座青龙桥。当时由储家引发的宜兴著名的三奇案《任道台牛屎案》中,储安平的父亲就是在青龙桥下躲过了衙役的追查,幸而脱险,远走他乡。青龙桥是储安平父亲的避难之所,逃生之路,于情于理,储安平都不可能在青龙桥自杀。更何况,储氏一族是宜兴望族,储安平自幼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储氏的家风之一就是饱读诗书,积极向上,历史上储氏也曾饱经磨难,但从未有人轻言自杀过。并且,以储安平的坚韧、开朗、达观的性格,他也不可能自杀。
如果说起出家,储老先生认为倒会有渊源。储安平在成长的过程中,受到了储传能祖父储南强(辛亥革命后宜兴第一任县长)的长期关心和资助。对这位伯父,储安平一直心存感激,在他的床头一直挂着储南强的照片。储南强虽是个开明人士,但也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这在储南强留存的诸多文字如《静乐山庄缘起》中也可以得到佐证。同时,储安平的祖母更是长期念经信佛,这一切对储安平应该会有深刻的影响。储传能说起了这样一件事:储南强一生广交朋友,而其中又以僧人居多,海会寺(原址在宜兴市湖父镇)方丈福元禅师便是一个。福元曾经从军,练有武功,有次到储家作客,席间孩子们出于好奇,纷纷要求福元表演武功,当福元表演完后,当时正值放假在家的储安平也看呆了,他旋即要拜福元为师,福元说:"你是大学生,风华正茂,到不得已时再来找我不迟。"1957年,储安平受到了严厉批判的时候,储南强想起了当年往事,在与储安平的通信中还提及了此事。人生是个很奇妙的过程,当年福元的一句话,会不会一语成谶?
储传能还提起这样一件事。在北京确定储安平失踪前,储安平曾经回过宜兴,拜访储传能的母亲俞曼华女士,感谢大嫂当年的支持和关照,在赠送了一把梳子和一副象牙筷后立即离开了。当时的储传能在宜兴分水中学任教,回家后母亲把这事告诉了他,并说储安平气宇轩昂,一如旧日。为了这事,北京的造反派专程赶来寻找,宜兴公安局得知此事也曾上门光顾。打那以后,便彻底没有了储安平的消息,宜兴也许是储安平失踪前的最后一站。那么,储安平回来之后又去了哪里?储家人当时推测,有可能去这样几个地方,一是善卷储南强墓地。伯父是储安平最信任和最可依靠的亲人,他的照顾和帮助储安平一生铭记,拜祭一下是情理之中的事。二是有可能去探访一下昔日的恋人。在宜兴期间,储安平有一位初恋的女友,时任武庙小学教师,后因储安平到光华大学读书,两人的关系便就此作罢。第三呢,也许当年的机缘已到,他会从善卷出发,到海会寺或磬山寺(两寺相距不远)寻找一方净土。我查阅了相关的资料,当年从善卷洞到两寺的主要路线是沿善庚公路到庚桑洞(今张公洞,也为储南强筹资开发),再到海会寺或磬山寺。善庚公路是储南强恳请当时国民党中常委张静江(时任江南运输公司总经理)拨款建造的,庚桑洞是储安平曾经的休养之所,他在1933年所写的《来京记》一文中专门作了记载。一路的风景都与储家有关,储安平沿着这一路寻找人生的归宿也未尝是不可能之事。〖JP2〗当然也有可能是太华山,储安平至亲的祖母就埋葬在太华山第八峰。上世纪80年代,曾有人告诉储家,说在磬山寺看到有一僧人和储安平极为相像,为此,储家曾发动亲朋好友20多人专程寻找,但依然没有结果。我试图从海会寺、磬山寺的档案中寻找一些踪迹。遗憾的是,海会寺在文革中已遭毁坏,磬山寺等寺庙普通僧人的资料也难以寻找。其实在当时的环境中,储安平也不大可能以真名登记入寺的。
旧时宜兴寺庙林立,我特别留意到储安平作的多次记载。在1933年的《断想》一文中记到他在宜兴龙池山的寺院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看霞之光彩,听晨钟暮鼓,感觉"山中生活,亦甚可爱"。在同年的《无名》一文中,他详细地记录了和伯父储南强闲游太湖大雷湾,在江苏省宜兴市和浙江省长兴县交界处的父子岭八达岭庙与僧人无名的神交。尽管只是一个偶然的相遇,但储安平在庙里一住就是七、八天,直到储南强派人前去寻找。或许,佛性一直深植于储安平的身体中,在经历了人间种种后,佛性被唤醒了。在《一条河流般的忧郁》一文中,储安平提到,自己写信告诉伯父身心很坏,伯父来信说对他不放心,劝他回家休养,储安平说,要是暑假能上山里(应该是龙池山或庚桑洞)住上两个月,就可以好一些。走遍千山,踏过万水,萦绕于心的,一定是故乡的亲人,只有家,才能让游子的心灵得到宁静。即使出家,储安平也一定会想到回到故乡的土地上,唯有故乡的青山绿水才会安抚一颗饱经忧患和创伤的疲惫的心灵。
背影依旧清晰,生死仍然朦胧。善良的人们都希望储安平能善终其生。其实,100年过去了,躯体的存在或毁灭已经不再重要。让我们永远记住有这样一个宜兴人曾经来过,他挥洒的热情,他对民主的渴望,他对自由和真理的追求,在社会进步的潮流中,会愈来愈闪烁出智慧和理性的光芒。
(作者在宜兴市委宣传部任职)
(责编:尤 伟)